Tobi Lütke：想開 snowboard 店、自己寫了一個網店軟體 — 那個軟體叫 Shopify

他 16 歲從德國高中輟學、去 Siemens 子公司當寫程式的學徒。21 歲為了愛上的加拿大女友辭職飛到 Ottawa。他想開一個賣 snowboard 的線上店，看了一圈現有的網店軟體覺得都太爛 — 然後他做了一個外人看起來會吐血的決定：自己寫一個。

那個軟體後來叫做 Shopify。

現在 Shopify 是全球第二大 e-commerce platform（僅次於 Amazon 本身），市值在 $1300 億美金上下浮動，全球超過 200 萬商家用它賣東西。Tobi Lütke 本人 — 那個從 Koblenz 來、高中沒讀完、想開 snowboard 店的德國人 — 個人身價 $110-150 億美金，是加拿大目前最有錢的科技創業者之一。

但這篇我不想寫那種「天才工程師改變世界」的故事。Tobi 不是 Stanford 出身、不是 YC 寵兒、剛開始連加拿大的工作簽都沒有。他能撐到 Shopify 上市的關鍵，不是天賦 — 是兩件超無聊但超關鍵的事。

這篇拆給你看。

不熟悉 Shopify 沒關係，下面慢慢拆。

等等先看數字

10 年從 $1.27B 漲到 $1300B — 一個從 snowboard 店長出來的東西。

Koblenz 那台 Schneider 電腦

Tobias “Tobi” Lütke，1980 年 7 月生於德國 Koblenz，一個萊茵河跟摩澤爾河交匯的小城。

他爸是醫生、媽是物理治療師。中產家庭，沒有什麼科技背景。但 6 歲那年，他爸媽送了他一台 Schneider CPC（在英國叫 Amstrad CPC）— 那是 1980 年代很流行的 8 位元家用電腦。

他 11 歲就開始寫程式。12 歲已經在改家裡的 PC、把硬體拆掉重組。他在後來訪談裡講，那台電腦對他來說「就像一個有無限可能的玩具」— 你輸入指令它就會做事，跟現實世界完全不一樣。

但他在學校過得不好。

不是成績差 — 是他覺得學校教的東西跟他每天在電腦上做的事沒有任何關係。老師講課他在底下發呆、寫筆記其實是在畫程式架構圖。他後來自己講過：「我在學校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，就是學校沒有東西可以教我。」

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屁孩，但他真的就是這樣 — 他爸媽也看得出來。所以當他 16 歲跟他們講「我想輟學去做學徒」的時候，他爸媽沒有反對。

這個點如果你在台灣或在美國長大，可能很難理解。下一段拆給你看。

德國 apprenticeship 系統 — 一條美國人不知道的路

這段我覺得超重要，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 Tobi 能在 16 歲就「合法」變成全職程式員，而且還是進到正規大公司。

德國有一個叫 Duale Ausbildung（雙軌制職業教育）的系統。簡單講就是：

• 你高中讀到一半、不想走大學路線，可以選擇去做 Ausbildung（學徒）
• 由公司跟你簽 3 年合約、付你薪水（雖然不多）
• 你一週去公司上班 4 天 + 一天去職業學校上理論課
• 3 年後你會拿到一個被國家認證的職業資格（Tobi 拿的叫 Fachinformatiker — 認證的「資訊技術專業人員」）

這個系統在美國基本上不存在（美國有，但小很多很多）。在台灣也沒有 — 我們的高職比較像「混合版」但學校為主、實習很短。

德國這個系統的好處是什麼？16 歲的小孩，如果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麼、家庭支持他，他可以馬上跳進去做、不用等到大學畢業。

Tobi 找到的學徒位置是在他家附近一家叫 BOG Koblenz 的公司（Siemens 子公司，做礦業相關的軟體系統）。他從 1996 年開始在那裡寫程式、領薪水、學東西。

他後來最常講的是他的師父 Jürgen Starr — 一個 50 多歲、留長髮、騎重機來上班、不穿西裝的「老搖滾客」。Tobi 在訪談裡講過一句很有趣的話：

「Jürgen 創造了一種環境，讓你每一年可以走完別人 10 年的職涯路徑。他不是教你 syntax，他是教你怎麼想。」

這 7 年（1996-2002）在 BOG Koblenz / Siemens 體系裡，Tobi 從 16 歲毛頭小子變成可以獨立 architect 系統的工程師。他寫過企業 ERP、寫過資料庫整合、做過大型專案的 lead developer。

關鍵點：他大學沒讀。他的「程式員履歷」全部是在工作中累積的、被產業認證的。

如果你是台灣家長看到這篇 — 我知道你可能會想「但這在台灣不行啊」。對，台灣沒有這個制度。但 Tobi 的故事讓我看到一件事：「上大學」不是唯一一條路，重點是你 16 到 23 歲那 7 年到底在做什麼。

為了女友飛去加拿大、想開 snowboard 店

時間快轉到 2002 年。

Tobi 21 歲，在 Siemens 體系裡做得很好、有穩定薪水。然後他在一次度假時認識了一個加拿大女生 — Fiona McKean（後來變他老婆）。

兩個人交往了一陣子，他做了一個決定：辭職，飛去加拿大 Ottawa。

這個決定的代價不小。德國的福利好、工作穩、他有 Fachinformatiker 認證 — 留下來日子會非常 comfortable。飛去加拿大他什麼都沒有：沒有工作簽、沒有人脈、英文有口音（雖然能講）、Ottawa 連 Siemens 那種大公司可以投靠的都沒有。

但他就是飛了。

到 Ottawa 之後他先靠 freelance 寫程式撐生活。他跟 Fiona 兩個人都很愛 snowboarding — 每年冬天會往加拿大西岸跑、去 Whistler 之類的地方滑雪。

2004 年某天，他們兩個跟 Fiona 的另一個朋友 Scott Lake 坐在客廳聊：「欸我們乾脆來開個線上 snowboard 店好不好？」

加拿大冬天長、滑雪市場大、線上買裝備的人在 2004 年其實還不多 — 看起來是個機會。三個人很興奮，給店命名為 Snowdevil。

然後 Tobi 開始研究：要用什麼軟體來做這個網站？

看了一圈現有軟體，他想吐

2004 年那時候做電商網站，你的選項基本上是：

• Yahoo! Stores — 介面難用、UI 像 1998 年
• Miva Merchant — 貴、要付授權費、客製化超麻煩
• osCommerce — 開源、免費，但程式碼像義大利麵、改一個小東西要碰整個系統
• Magento — 那時候還沒出（2008 才上線）

Tobi 一個一個試。然後他得出一個結論：這些東西全部都爛。

不是普通的爛 — 是那種「我寫程式 8 年，我知道這些工程師當初是怎麼想的、為什麼這樣設計、而那個設計就是錯」的爛。

他跟 Scott 講：「給我兩個月，我自己寫一個。」

Scott 大概覺得他瘋了 — 但 Tobi 是工程師、Scott 是商業背景、Fiona 在中間 — 反正試一下也沒差。

Tobi 做了一個關鍵選擇：他用了 Ruby on Rails 來寫。

這個選擇現在看很合理（Rails 是現代 web 框架經典），但那個時候 Rails 才剛出（2004 年 7 月才發布 0.5 版）。Tobi 是全球最早一批用 Rails 寫真實商業專案的人之一 — 他後來甚至直接成為 Rails 核心 committer，貢獻了很多到框架本身。

兩個月後（拖了一些）他做出來了。Snowdevil 上線。

Snowdevil → Shopify 的 pivot

這裡是整個故事最關鍵的轉折。

Snowdevil 開了之後，snowboard 賣得普普通通。沒有暴紅、沒有什麼特別的故事。就是一個小型線上店、訂單慢慢有。

但有件事很奇怪 — Tobi 不停收到 email。

不是 snowboard 訂單。是其他想做線上店的小老闆寫信來說：「你那個網站系統是哪裡買的？我也想用。」

第一封他大概覺得是巧合。第十封他就知道事情不對了。

他跟 Scott、Daniel Weinand（另一個合夥人）討論：要不我們就停止做 snowboard、把這個 platform 開放給其他人用？

2006 年，他們做了這個決定。Shopify 誕生。

我每次看這段都覺得這是創業故事裡最教科書級的 pivot。Tobi 跟 Scott 從來沒打算做 e-commerce platform — 他們想做 snowboard 店。但市場直接告訴他們「你做的工具比你賣的商品有價值」。

很多創業者犯的錯是「市場跟我講話了我不聽，因為我有我的 vision」。Tobi 的厲害是 — 他聽。

從 Rails 開發者到 CEO

但 pivot 之後問題來了：Tobi 是工程師、不是 CEO。

最初幾年 Scott Lake 當 CEO、Tobi 當 CTO。但到 2008 年，Scott 離開（友好分手、Tobi 後來買回他的 share），Tobi 接 CEO。

他完全沒準備好。他自己後來公開講過：「我變 CEO 的第一年根本不知道在幹嘛。我以前 manage 過最多 5 個工程師，突然我有 30 個員工、要看財報、要面試業務、要應付投資人。」

但他做了一件聰明的事 — 他讀書。

Tobi 是出了名的瘋狂讀者。他每年讀 50-100 本書（有人做過統計）。他的讀書範圍極廣：軟體工程、管理、哲學、生物學、複雜系統理論、貨幣史⋯⋯。他甚至會公開分享他的 reading list、推薦書給員工、辦讀書會。

他常推的書包括：

• The Goal by Eliyahu Goldratt（製造業思考）
• Antifragile by Nassim Taleb（系統穩定性）
• Seeing Like a State by James Scott（中央化的陷阱）
•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by James Carse（思維模式）

這些書你看不出來跟做電商有什麼關係 — 但 Tobi 把這些思維搬進 Shopify 的決策。他講過：「如果你只讀商管書，你會做出跟所有人一樣的決定。我要做的決定，需要在這些人之外的視角。」

Tobi 的時間軸

Shopify 的「工程師文化」是什麼意思

Shopify 在矽谷外面、總部在 Ottawa、創辦人不是 Stanford 出身 — 它的文化跟一般 SaaS 公司差很多。

我看下來，最核心的是這 5 點：

這 5 點如果你以前在大公司待過，可能會覺得「太理想化」。但 Shopify 的數字證明這個文化撐得住 — 從 50 人撐到上萬人、市值千億美金、團隊沒崩。

2023 那個爭議的裁員

2022 年到 2023 年初，Shopify 經歷了一個很痛的修正。

COVID 期間 Shopify 暴漲 — 因為全世界線下店被迫線上化。市值衝破 $200B。Tobi 那時候做了一個賭注：他相信 COVID 帶來的「電商滲透率提升」是 permanent 的。所以他大舉招人、買下 Deliverr、要做 Shopify Logistics 跟 Amazon 直接競爭。

結果 COVID 結束後，人們又回到實體店。電商滲透率回到 COVID 前的軌跡。Tobi 賭錯了。

2022 年 7 月他發了一封內部信，公開承認自己賭錯：「I got this wrong. I bet the trend was permanent and it wasn’t.」當下裁員 10%。

2023 年 5 月，他再裁 20%、把 Logistics 賣給 Flexport。這次的內部信叫 「Important team and business changes」，他用了一些電玩比喻：

• 「Main quest」= 我們的核心使命（讓商業更簡單）
• 「Side quests」= 那些好玩但不是核心的東西（Logistics、其他 side projects）
• 「Crafters」= 真的在做東西的人（工程師、設計師、寫文案的人）
• 「Managers」= 管人不做事的人

他在信裡寫：「Crafter 跟 manager 的比例已經不健康。我們要回到 craft。」

這封信引起很多爭議 — TechCrunch 寫了一篇蠻批評的文章說 Tobi 把員工講得像 NPC、缺乏同理心。

但也有很多 founder 跟工程師力挺 Tobi — 他們覺得這是矽谷大公司現在最缺的誠實：承認賭錯、修正、繼續往前。

我個人的看法是 — Tobi 處理這件事人情上很糟、商業上很對。如果他沒在 2023 大砍，Shopify 不會在 2024-2025 又一次起飛。

一般人能抄什麼

我把 Tobi 整個故事看下來，整理 4 個一般人能直接拿去用的東西：

1. 你最強的工具，可能在你解決自己問題時誕生

Tobi 沒打算做 e-commerce platform。他想開 snowboard 店。他寫網站系統純粹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。那個被市場拿來改變產業的東西，常常是工程師為自己寫的小工具長大來的。

Marc Lou（ShipFast）也一樣 — 他做 SaaS 樣板是為了自己快速 ship 產品，結果樣板本身變成主商品。Pieter Levels 做 Nomad List 是因為自己要找咖啡廳 wifi 速度。

你今天每天用、自己寫的小工具 — 認真看，有沒有可能是下一個 Shopify？

2. 「pivot」不是失敗，是聽市場講話

Snowdevil 開了之後，Tobi 收到的訊號很清楚：「你做的工具比你賣的商品有價值」。他聽了。

很多創業者卡在 vision 不放 — 「我要做 X、市場叫我做 Y、不行我要堅持 X」。Tobi 教你的是相反：vision 是手段、不是目的。如果市場給你更好的方向，你應該轉。

3. 「craft」一輩子在進步、「manager」永遠是局外人

Tobi 到今天還在寫 code、還在用 Shopify shop 自己 dogfood 產品。他從不放掉「craftsman」這個身份。

這跟我們常聽到的「scale 大了就要 step back 做 vision」剛好相反。Tobi 證明：你可以一直 hands-on、一直 craft、公司還是可以 scale 到上萬人。

你今天如果是工程師、設計師、寫文章的人 — 不要因為「我以後要當 CEO」就丟掉 craft。Tobi 證明這兩個身份可以共存，而且共存的人最有力。

4. 讀書這件事，是你最便宜的不對稱優勢

Tobi 每年讀 50+ 本書。他做的決定常常從那些書來。

很多人覺得「讀書沒用、實作才有用」— 但 Tobi 的反例告訴你：當你周圍的人都只讀商管書，你讀生物學、複雜系統、哲學的時候，你就是房間裡唯一一個可以從不同角度看問題的人。

這個 leverage 一年只要花你幾百小時、幾千塊錢。對工程師、創業者、做產品的人來說，是最被低估的事。

我的看法

我寫這篇之前對 Tobi 的印象是「Shopify 那個有點 nerdy 的德國 CEO」。寫完發現我嚴重低估他。

Tobi 最特別的不是 16 歲輟學、不是 21 歲移民、不是 Snowdevil pivot — 這些都只是 trigger。他最特別的是他從來沒有停止當一個 craftsman。

從 11 歲在 Schneider 上寫 BASIC、到 16 歲在 Siemens 寫 ERP、到 24 歲為 Snowdevil 寫網站、到 45 歲做 Shopify CEO — 他一直在「ship 東西」這件事上 progress。

而台灣很多年輕人被一個 narrative 騙了：「你要往上爬、要 manage、要從做事的人變成領導事的人」。

Tobi 證明這條路是錯的。你可以一輩子當 craftsman，然後 craftsman 就是這個世界最有 leverage 的角色。寫程式的不該為了當 manager 而不寫程式、設計師不該為了當 director 而不畫圖、寫文字的不該為了當 editor 而不寫東西。

這不是雞湯。Tobi 從 Koblenz 那個 6 歲拿到電腦的小孩、到今天 $110 億美金身價 — 中間 39 年，他沒做過任何一份「不寫東西的工作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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